中行工作人员来到家中看望退休的林清溪。
林清溪送批用的包。
厦门网讯 （文/厦门日报记者 罗子泓 实习生 许露文 图/厦门日报记者 林铭鸿）5月15日，思明区大同路7号，“银信同源 鹭江传声——厦门中行侨批金融史料主题展”开幕。展厅里，泛黄的侨批、斑驳的汇票静静陈列，一位八旬老人，在展柜前久久伫立。
他叫林清溪，曾是厦门侨批业最年轻的“批脚”之一。60多年前，年轻的林清溪赤脚奔走在鼓浪屿滚烫的柏油路上，一天送出一百多封侨批；如今，他站在展馆里，向年轻人讲述那些风雨兼程的岁月。
一双凉鞋，一份情谊
“忙的时候，一天要往返鼓浪屿两趟，送100多封批”
“阿弟啊，你这样赤脚不行，会划伤脚的。”这句话，林清溪至今记得。那是他在鼓浪屿送批时，一名住在晃岩路的皮革厂厂长说的。
1961年夏天，17岁的林清溪从厦门五中毕业，到厦门侨汇派送处当派送员。一开始，林清溪在鼓浪屿复兴路、鹿礁路、龙头路和晃岩路一带送批。鼓浪屿的华侨多，侨眷也多，侨批量大。“忙的时候，一天要往返鼓浪屿两趟，送100多封批。”林清溪回忆。
天气热时，鼓浪屿的柏油路被晒得滚烫，他赤脚走路，脚底快被烫得脱皮。但他工作认真，总是前一夜整理好一批，次日清晨送出；中午再整理一批，下午继续送达。
侨眷们感念林清溪送批的稳妥，也心疼这个少年的不易。那名喊住他的皮革厂厂长量了他的脚码，几天后送给他一双崭新的橡胶底皮凉鞋。林清溪不好意思收下，百般推辞。最终，厂长只收了材料钱。这双鞋，他穿了很久，也记了一辈子。
几年后，林清溪被调去派送郊区（今莲坂、高崎、殿前、钟宅、前埔）的侨批。每天清晨6点，他都会前往海后路侨汇派送处取分拣好的侨批，再骑着自行车去送。
由于道路难走，侨批一送就是一天。林清溪会带着蒸好的白米饭作午饭。但到了中午，饭早已凉透。一名侨眷奶奶看到后，接过白米饭帮他加热，再递给林清溪时，变成了热腾腾的蛋炒饭。
暖意霎时间涌上林清溪的心头，他将一毛钱的鸡蛋钱付给侨眷，也把这段经历记到今日，“那个年代，一个鸡蛋，是难得的美味，更是侨眷对我们沉甸甸的心意。”
一纸侨批，万家灯火
“有时候，我还没拐进巷子，但听到自行车铃响，侨眷们就早早在门口等候了”
林清溪深知，他手中传递的，从来不是普通的信件。
侨批，是“银信合一”的特殊家书——海外华侨把汇款和家书合二为一，通过侨批信局寄回家乡。
林清溪所在的厦门侨汇派送处，属于侨批信局体系中的“三盘局”。这个体系怎么分？头盘局设在国外，专门收揽华侨的汇款和书信；二盘局和三盘局在国内，负责中转和派送。
“那时候，不少人家就靠每月一封的侨批过日子。”林清溪说，小孩念书、老人看病，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开销都绑在这张纸上。他见过很多场景：有的阿嬷接过批信，双手颤抖；有的妇人一眼看到汇票，长长地松了口气；还有的小孩趴在老人膝盖上，一字一句帮着念信……
正因为知道手里东西的分量，林清溪送批从来不敢马虎。出门前，他会用油纸把侨批裹得严严实实。遇到下雨天，就把批包塞进雨衣最里层，紧贴胸口，宁可后背湿透，也不让侨批沾上半点水。
每年春节前，是侨眷们最盼批来的时候，也是“批脚”们最忙的时候。那阵子，林清溪常常忙到深夜十一二点才收工，第二天天不亮又得出门。“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啊。”林清溪感慨地说，多少人掐着指头算日子，等的就是这一纸“抵万金”的批，“有时候，我还没拐进巷子，但听到自行车铃响，侨眷们就早早在门口等候了。”
一条长路，一腔赤诚
“路一年比一年好走，但做‘批脚’的那份责任心，跟六十年前刚入行时一个样”
据《台海》杂志报道，1975年1月起，厦门地区侨汇业务一律由厦门中国银行接办。1982年，林清溪不再做派送员，转岗做侨批内勤。此后，随着通信技术的发展与金融体系的完善，侨批这个延续百年的行业，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“我这一双脚，走过黄土路、沥青路、水泥路；也经历过赤脚送批、穿鞋送批、骑车送批。”林清溪说，路一年比一年好走，车也越来越像样，但做“批脚”的那份责任心，跟六十年前刚入行时一个样——信在手上，就得送到。
得知侨批金融史料主题展开幕，林清溪拄着手杖欣然前往。展览现场，年轻观众围在他身边，听他讲述侨批背后的故事。
“李斯新、曹作庆、郑绵镛、黄宗祥、沈瑞田、骆佳伦、吴庆时……”林清溪细数着过往的工作伙伴。他说，自己大概是厦门最后一批“批脚”了。不过，他并不伤感。展厅里，那些曾经只在他手中传递的批，如今已被更多人看见，“希望更多年轻人能了解厦门的侨批文化。”
从林清溪手中，到千家万户的门前，再到玻璃展柜——那些泛黄的纸页上，写满的从来不只是银钱数目，而是“父母在，不远游”的愧疚，是“游必有方，财必归家”的承诺，是跨越山海、生死不渝的血脉亲情。
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末，数以亿计的侨批跨越重洋，养活了无数侨乡家庭，也支撑起近代中国的外汇储备。林清溪和许许多多“批脚”，就是那个把这份沉甸甸的情义，亲手送到门口的人。
【人物名片】
林清溪
1944年出生，厦门中行退休职工，曾是厦门侨批业最年轻的“批脚”之一。
【名词解释】
侨批
侨批是专指海外华侨早期通过民间机构，后来经过金融邮政机构寄回国内，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凭证。厦门作为我国最早的对外通商口岸之一、华侨进出的口岸和闽南金融中心，侨批业相当发达。（资料来源：《口述历史：厦门老街岁月（第三辑）》2018年厦门大学出版社）
